建宇吾弟:
你我自二〇一七年相识,转眼已走到第十个年头。
如果我没记错,那时你才十九岁上下,高中尚未毕业,想必还想象不出十年光景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愚兄虽痴长你六岁,当时也不过半斤八两,从未认真想过十年后的今天,我们各自会身在何处,又会以怎样的身份坐下来回望从前。
书信往来本来是你李哥的擅长,没想到愚兄尚未到不惑之年,竟也渐渐好上了这一口。人果然是会变的。只盼你不要嫌我唠叨,更不要嫌我肉麻。
你知道,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说话,有时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,也像是在生气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么多年过去,你见了我好像始终还有几分害怕。
我们认识了这么久,虽然时有交流,但若真掰着手指数一数,推心置腹的长谈其实也没有几次。回想起来,多半还是你主动来找我,我心情好时才肯打开话匣子;我若兴致未到,便不咸不淡,甚至索性消失。好在你从未嫌弃愚兄寡言疏淡。
当年你在婚礼上请我做证婚人,我确实有些受宠若惊。那份信任与尊重,我一直十分珍视。也正因如此,后来你与小董离婚,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释怀。
不过好在,你该做的善后大体都做了,也没有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。小董如今在成都有了自己的事业与生活,做得风生水起,也算开始实现了自己的价值。愚兄在其中多少尽了一点心力,心里那道坎才慢慢过去。
所以这次你带小玉一起去,听你李哥说,你原本还不敢告诉我,直到我问出来才算“解密”,其实大可不必。
我心里的疙瘩,本就应当由我自己化解,不应该成为你重新开始生活的负担。你也不必因顾虑我的看法而有所芥蒂。我虽然还不了解小玉,但你既然愿意带她同行,想必已经认真考虑过。身边有一个人陪伴和照顾你,总归是一件好事。
十年以来,你一直把我当作兄长。有很多事情,你很想听我的意见;你也说过,许多事情想向我证明自己,却又常常藏着掖着,不敢全部告诉我,往往报喜不报忧。
有时想到这些,我也不禁哑然失笑。这里面,好像还真有一点“长兄如父”的意思。
我这样说,并不是想占你的便宜。只是我们初识时,你年纪确实还小,而我又比同龄人显得老成一些。你自幼失去父亲,其中的艰难与缺憾,我当然无法真正体会。只是如今我的年岁与阅历渐长,回过头来,倒越来越能感受到你这些年来的那份心意。
反观于我,却似乎总是不咸不淡、忽冷忽热地对你。心情好时聊上几句,心情不好时便不见踪影。这固然是我的性格,恐怕以后也难以彻底改变,但性格不是免罪金牌,这确实也是我的过失。
我始终认为,人与人交往的化境,不过一句话:
“他就那样。”
这四个字看起来轻描淡写,其中却包含了对一个人全部优点与缺点的理解和包容。
我想,你对我是做到了的。无论我冷淡、寡言,还是偶尔吹毛求疵,你大约早已接受了“愚兄就是这样”。反倒是我对你还差了些意思,有时难免苛责,有时又习惯拿自己的标准衡量你。
这些话过去不曾说,今日索性一并说了。
你一直把我说过的话看得很重,甚至有时真把它们当作什么真理。对此,我自然也是有几分得意的。
在我的印象里,上一次我与你讲的一件重要事情,是说创业一定要有一片自己的根据地,不能永远只做流量。只做流量,是无本之木、无源之水。那大约是二〇二二年前后的事情。
后来你和小董从运营课程做起,再到后面做旅游,从单纯贩卖流量向前走了一大步,也逐渐有了自己的产品和落脚之处。
每每想到这件事情,我仍然颇为得意,仿佛诸葛亮在草庐中向刘备提出三分天下之策,后来竟真被人听进去了一些。
当然,这样说未免自负。不过既然信已经写得这般肉麻,也不妨再自负一点。
这一次,在你临行之前,我还想再郑重地与你说三件事情。
我愿意把它称作一次“劝谏”。
古代臣子向君主进言,才叫劝谏。此番就当你是位君主,我是个臣下,借用这个词,好让你明白,下面的话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我认真想过,认为对你往后人生十分重要,才愿意写下来。
第一件事情,仍然是自信。
当初我劝你去美国留学,最直接的起因,是回应你对自己学历的焦虑。
我记得你曾经说过,在公司下属面前,有时感到难以服众,说出的话别人不听。我们当时还认真分析了一番。你拿我的情况作比较,觉得我身上的学历光环天然带有一层信任加成,而你的学历拿不出手,别人自然不会一开始便相信你、服从你。
我相信,此后你愿意花大价钱出国留学,内心很重要的一个动力,就是想“搞一个唬人的学历”。
这当然无可厚非。学历在现实社会中的确是一种信用凭证,也能够降低人与人之间初次合作的信任成本。只是这件事情,我当时便说过,今日仍要再说一次,而且要作为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来说:
你去美国留学,最核心的不是给别人看的,而是给你自己看的。
最重要的不是让别人服你,而是通过这段经历,建立起你自己最缺少的东西——真正的自信。
这两者表面相近,本质却完全不同。即使聪明如你,我想也值得反复品味几次。
在我看来,一个人的自信,一部分来自天性与基因,另一部分来自过往成功的体验。这里所谓成功的体验,也包括原生家庭和成长环境给予一个人的肯定,但更重要的,并不是外界说你有多厉害,而是你曾经亲自克服过什么,独立完成过什么,知道自己在真正困难的事情面前并不会垮掉。
真正的自信,来自自我克服与自我实现。
你这些年一直自诩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。单看你敢想、敢做、敢折腾的样子,当然也确实如此。但与此同时,你又一直在寻找外界的认同,需要别人认可你的聪明、能力、财富。
按照马斯洛的需求理论,这仍然属于对“尊重”的需求。
一个人若不断需要通过他人的赞叹来确认自己的价值,恰恰说明他的自信还没有真正落到内心。他看起来很强,内里却始终有一块地方,需要不断从外界取得凭证。
所以,如果学历和文凭是买来的、混来的,即使有一天你顶着哈佛博士后的名头,也未必能够给你真正的自信。
你也许能够用它唬住一部分人,但你骗不过自己。
别人敬畏的是那张文凭,而敬畏的背后,可能仍然是对你本人的怀疑。对于知道全部真相的你自己来说,那张纸便只是水中月、镜中花。它越光鲜,反而越会不断提醒你:它并不能真正代表你。
你所向往的那种“不怒自威”,也不会因此自然降临。
因为真正的不怒自威,并不来自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,而是来自你自己非常清楚自己的底细。你知道自己不是靠运气、包装和虚张声势站在这里;知道自己经受过训练,也知道自己遇到问题时能够解决。这种笃定无需刻意展示,旁人自然能够感受到。
为什么我对这件事情要特别着墨?
因为我认为,这是一切的前提。
无论是一生的修行还是外在的成就,无论是经营企业、处理关系,还是最终认识自己,真正稳定的自信都是根基。没有这种自信,一个人即使挣了很多钱,仍会不断寻找新的证明;即使拥有很多下属,仍会因为别人不服从而焦虑;即使获得很高的名望,仍然害怕有一天被人揭穿。
所以我当年劝你留学,真正的逻辑并不是:
留学——取得学位——得到他人认可——获得自信。
而应当是:
留学——独自面对困难——接受真正的训练——发现自己能够完成——建立自信。
学历当然重要。不是因为那张纸本身具有魔力,而是因为它应当成为你确实完成过一段训练的证明。
你在课堂上听懂一门过去不懂的课,独立完成一篇过去写不出的论文,用并不熟练的语言表达一个复杂的观点,在陌生的制度和环境里解决问题,最终凭自己的努力完成学业——这些事情一点一点积累起来,才会形成真正的自信。
所以你行前提到的那句“我上不下来,就只能去玩一圈”,在我看来是有待商榷的。
如果只是去玩一圈,当然也能见些世面,但它无法完成我当初劝你留学的根本目的。你真正要向自己证明的,不是你有钱去美国,也不是你能够申请到学校,而是你有能力靠自己的头脑和努力,把一件过去不曾完成过的事情真正做完。
不过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担心。
我一直与你说,你有一个清华的脑子,只是在早年的境遇里没有遇上那个时运。你今天面对真正的课堂和学术训练没有信心,是非常正常的。因为你过去的生活经验没有给过你足够的成功反馈,你自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。
但人到了海外,所见之事、所遇之人、所处环境都会不同。当你发现大多数所谓名校学生未必比你聪明,许多看起来高不可攀的事情也不过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,你的想法自然会慢慢改变。
自信从来不是先有了再行动,而是在一次次行动中被建立起来,而后又反过来推动下一次行动。
我相信你会进入这样的循环。
第二件事情,我想说的是格局与层次。
依我看,一个人的格局与层次,首先取决于他真正“见过什么”。
一个人若只见过有钱人,便容易把土豪大款当作人生最高的形态;见过真正的学问家,才知道知识的分量;见过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人,才明白什么叫认真,什么叫敷衍。
人往往拿自己见过的最高处,来做一生的天花板。
那么见识从何而来?
古人说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,我再续上一句:阅无数人。
读书,是借别人的一生扩展自己有限的一生;行路,是让书本上的道理接受现实的检验;阅人,则是看那些知识、制度和时代,最终如何落到一个个真实的人身上。这三件事看似各自独立,实则互为表里,缺一不可。
你如今已近而立。此次赴美,是你人生中少有的、甚至近乎最后一次,能够名正言顺地把自己重新放回学生的位置,并把读书、行路、阅人放进同一段岁月里一并完成的机会。
一个月也好,两三年也罢,你真正见到什么、认识谁,未必直接决定你日后混得好坏,却很可能决定你此生能够看见多远。
据我观察,你并不是一个特别爱好旅行的人,对地理和历史也没有太多兴趣;读书过去也并非你的擅长。你的长处在于与人交往,这是我欣赏、也十分羡慕你的地方。
但我也常常提醒你,不要因为别人的恭维便沾沾自喜。原因很简单:人与人之间的接触,总是带着身份与利益的。
下属恭维老板,合作方恭维客户,同行恭维一个有资源的人。这些话未必能让你看清对方,更未必能让你看清自己。
而以学生的身份,尤其以一个聪明、认真、肯下功夫的学生身份,是你此生少有的、能够暂时卸下老板和商人的标签,以求教而不是交易的方式,接近真正优秀之人的机会。
从这个角度说,你也许把取得文凭当作目标,把草草收场当作退路;但在我看来,最应珍惜的,恰恰是“学生”这个身份本身。
它持续得越久,你便越有机会在没有生意、地位与利益遮蔽的情况下,真正识别、认识和理解那些可能影响你一生的人。你甚至不必急着结束它,更不必把每一段时间都换算成眼前的投入产出。
在传统中国人的眼光里,商人即便再成功,也常被排在士农工商之末。不是因为赚钱可耻,而是一个人若只有赚钱的本事,便很容易终日困在交易、算计与眼前得失之中,难以真正进入知识、制度与文明的深处。
此次留学,正是你跨过这层身份局限的机会。
人只能在自己看得见的世界里作选择。许多人不是不努力,而是从未见过更大的可能,所以连努力的方向,都被过去有限的经验框住了。
你今天所羡慕的人、所追逐的东西、所焦虑的问题,放到一个更大的世界里,究竟处在什么位置?其中有多少是真正重要的,又有多少只是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在追逐?
这些问题,靠我讲给你听没有用,必须由你亲眼去看、亲自去比较。
真正有价值的结果,是你回来以后,看待人、看待钱、看待事业与看待自己,都与今日有所不同。你不再轻易仰望那些过去仰望的人,也不再焦虑于一些过去令你焦虑的事情;你知道世界上有什么,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,也知道为了得到它,应当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所以我说,不客气地讲,此番留学很可能决定你此生的上限。
第三件事情,是事业与现实。
格局若不能落到现实之中,便只是饭桌上的谈资。一个人的格局,最终总要体现在他选择怎样的事业,又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、金钱与精力。
这些年来,你我所做的生意,本质上都不复杂:找到流量,把陌生人的注意力转化为订单,再组织产品与交付。你能够在其中做出成绩,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敏锐、胆量和行动力。
但说穿了,这不过是时代红利与运气的一隅,被你我抓住了而已。
每一种生意都要吃时代的红利。能够发现红利、抓住红利,本身就是能力。但不能把红利误认为能力的全部,更不能把阶段性的结果,误认为可以依赖终身的根据地。
你总觉得自己的量还不够大,看见别人一年做多少营业额,便心生焦虑与不甘。但这种焦虑本身,恰恰说明人们仍然被困在同一口井里,只是在羡慕别人的井比自己的更大。
你真正需要的,不是永远在这一根轴上追赶别人,而是等待一个机会,跳出这根轴,进入一个与今天有质的不同的新游戏。
中国过去几十年,曾经给草莽创业者留下极大的空间。市场快速扩张,互联网降低了获客与交易成本,制度与产业之间又有许多缝隙。一个人只要胆子够大、反应够快,未必需要太深的技术、太厚的资本与太成熟的组织,也可能闯出一片天地。
但这样的时代正在过去。
在我的判断里,中国正在进入一个国家力量、科技、资本与产业深度结合的阶段。姑且把它称作国家科技资本主义。它最终会形成一种高效而有活力的新模式,还是走向前苏联式的集中与僵化,今天尚难断言。
但无论最后走哪一条路,依靠信息差、平台红利、制度缝隙和个人机灵野蛮生长的空间,恐怕都只会越来越小。草莽创业已经不再是时代的宠儿,单纯作为一个商人的路,也会越走越窄。
解决之道,便是升维。你未必一定要成为科技企业家,也未必一定要去华尔街做投资。升维首先不是换一个职业名称,而是换一套理解世界、配置资源的方式。
而美国,恰好提供了一个特殊的观察窗口。
美国当然不是天堂,它有自己的社会撕裂、贫富差距与制度问题。但不可否认,它仍然拥有极其有效而灵活的资本市场,也汇集着这一轮人工智能发展中最重要的一批企业、大学、研究机构、人才与资本。
退一万步说,姑且开句玩笑。你曾说过,梦想有一天把自己的雕像刻在摩天大楼上。若真有那一天,在帝国大厦上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;在中国尊上,恐怕永远没有。
无论从见识、人脉,还是技术与金融上的机会来说,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。但近水并不等于一定能够得月。你首先要知道月亮在哪里,也要能够分辨真正的月亮与水中的倒影。
这也是我送你李录那本书的原因:并不是要你对其中的判断照单全收,而是希望你从李录的人生经历中,看见一个人如何通过读书、行路与阅人,突破自己最初的处境;也看到现代社会真正的财富,并不是靠人与人之间反复争夺一块固定的蛋糕,而是通过知识、技术、企业、资本与制度,把蛋糕不断做大。
价值投资最重要的,也不是教人买哪一只股票,而是教人分辨:什么只是暂时赚钱,什么能够长期复利。
你不妨用这把尺子,反过来审视自己的公司。
假如它是一只股票,你愿不愿意持有二十年?如果明天小红书不再给你流量,它还能不能活下去?它今日的经营,究竟是在沉淀未来的资产,还是每天都要从头再来?
再进一步,假如把你自己也看作一项资产:你的知识是否在复利?你的信用是否在复利?你认识的人是否越来越优秀?你理解世界的能力,是否一年比一年更深?
还是说,你只是在反复使用年轻时偶然奏效的方法,消费过去积累的聪明?
这才是我送你那本书的真正用意。
说到底,我今日讲的三件事情,其实是一件事情。
自信,是让你不再终日依靠外界的评价确认自己;格局与层次,是让你站到更大的尺度上看世界;事业上的升维,则是把前两者落到现实之中,把时间与资源投向真正值得长期积累的方向。
我当年劝你留学,不是让你出去镀金,而是希望你借这个机会,把自己重新铸造一遍。
到了那时,有没有那张文凭,也许已经不再重要。你甚至可能因为遇到了一个更值得投入的机会,而主动选择离开学校——但那应当是经过认真判断之后的选择,而不是面对困难时为自己寻找的退路。
这两者看起来都是辍学,实则有天壤之别。
区别不在别人如何评价,而在于你自己是否清楚:你究竟是在走向一件更重要的事情,还是在逃避一件没有勇气完成的事情。
愚兄说了这么多,并不是认定自己永远正确,更不是想替你安排往后的人生。我过去说中的一些事情,固然让我颇为得意;但若因此真把自己当成诸葛亮,把你当成事事都该听话的刘备,那也是我的狂妄。
路终究要由你自己走,选择也必须由你自己作出。
你过去总想向我证明自己,其实大可不必。你这些年跌跌撞撞走到今天,已经证明了许多。今后真正需要证明的,不是你比谁聪明,不是你配得上一张怎样的文凭,也不是你能挣到多少钱,而是你有没有勇气放下那个过去已经奏效的自己,重新成为一个无知而诚实的学生。
我并不担心你没有本事,也不担心你以后做不成事情。
我真正担心的,是你太早把自己困在已经会做的事情里,把一时奏效的方法,当成了一生的答案。
人最难突破的,从来不是外面的困境,而是过去那个取得过一些成功、因而不肯轻易改变的自己。这一关若能过去,此番远行便不虚此行。
我平日不善说这些,今日既然写了,便索性说尽。无论你最后拿不拿到那张文凭,走向何处,愚兄所盼的,不过是你此去见天地、见众生,也真正见到自己。
山高水远,一路珍重。